
也从电影《决裂》说起7 评张铁生的“白卷信”
说电影决裂,还要说说当年张铁生写的那封信。一则两者都是四人帮及其后台冲击大学教育、打击正直知识分子、妄图把大学教育变成其政治活动附庸的工具。二则有人在网上为张鸣冤叫曲,还有人在为张惋惜,甚至有人把张的信贴到我的门户,颇有为该信鸣不平的味道。很多不了解当时历史背景和张个人背景的年轻人,光看这封信本身也觉得“没什么不对”。
对张铁生本人,我并不熟悉。所以只能就他那封“信”发表点自己的看法。
从网上可以查到当时的一些历史背景:
1972年中共中央发出《关于杜绝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中“走后门”现象的通知》。(犀牛:这旁证了“工农兵学员”入学“开后门普遍”或“开后门成风”之说)
张铁生,1950年生,辽宁兴城人。初中毕业(按他的年龄推算,应该是66年或67年的初中毕业生)后1968年下乡插队。曾任兴城县白塔公社枣山大队第四生产队队长。
1973年参加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时, 张铁生参加了所有科目的考试。语文试卷,他写学习《为人民服务》的心得体会,谈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成长历程,谈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誓言,结果这张试卷得了38分;数学考试还比较理想,成绩61分;理化试卷最不满意,加起来才得了6分;理化考试时因解答不了试题而在空白试卷的背面写了一封 “信”。当时的中共辽宁省委书记毛远新得知这一情况后,据说将原信作了删改后,指令《辽宁日报》发表。
在网上还可以查到张铁生的信。基本有两个版本。
一个据说是原版:
尊敬的领导:
书面考试的进行就这么过去了,对此,我有点感受,愿意向领导上谈一谈。
本人自1968年下乡以来,始终热衷于农业生产,全力于自己的本质工作。每天近18小时的繁重劳动和工作,不允许我搞业务复习。我的时间只在27号接到通知后,在考试期间,忙碌地翻读了一遍数学教材,对于几何题和今天此卷上的理化题眼瞪着,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不愿没有书本根据的胡答一气,免得领导判卷费时间。所以自己愿意遵守纪律,坚持始终,所以愿意老老实实地退场。说实话,对于那些多年来,不务正业,逍遥法外的浪荡书呆子们我是不服气的,而有着极大的烦感,考试被他们这群大学迷给垄断了。[他们的自由生活和为个人的努力,等于了我的为人民热忱忘我的劳苦工作和诚恳的心。人们把我送到这里来,谈些什么呢?总觉得实在委曲。]在这夏锄生产的当务之急,我不忍心放弃生产而不顾为着自己专到小屋子里面去,那是过于利己了吧。如果那样将受到自己为贫下中农事业的事业心和自己自我革命的良心的谴责,有一点我可以自我安慰,我没有为此而耽误集体的工作,我在队里是负全面、完全责任的。喜降春雨,人们实在的忙,在这个人与任何利益直截矛盾的情况下,这是一场斗争(可以说)我所苦闷的地方就在这里,几个小时的书面考试,可能将把我的入学资格取消,我也不再谈什么,总觉得实在的有说不出的感觉,我自幼的理想将全然被自己的工作所排斥了,代替了,这是我唯一强调的理由。
我是抱着新的招生制度和条件来参加学习班的。至于我的基础知识,考场就是我的母校,这里的老师们会知道的,记得还总算可以。今天的物理化学考题,虽然很浅,但我印象很浅,有2天的复习时间,我是能有保证把它答满分的。自己的政治面貌和家庭社会关系等都清白[如洗,自我表现胜似黄牛],对于这这个城市长大的孩子,几年来真是锻炼极大,尤其是思想感情上和世界观的改造方面,可以说是一个飞跃。在这里我没有按要求和制度答卷(算不得什么基础知识和能力),我感觉的并非可耻,可以勉强的应负一下嘛,翻书也能得它几十分嘛!?(没有意思)但那样作,我心是不太愉快的。我所感到荣幸的只是能在新教育制度之下,在贫下中农和领导干部们的满意地推签之下,参加了这次学习班。
[我所理想和要求的,希望各级领导在这次入考学生之中,能对我这个小队长加以考虑
为盼!白塔公社考生张铁生。]
录入者附注:此信是1973年辽宁知青张铁生在参加高校入学文化考试时写在理化试卷背后的一封信。信中方括号内的文字,是当年发表时被删节的内容。文中有些错别字是写信者(不是录入者)的笔误,录入者未加修改。
这封信和“录入者附注”,都是从网上下载下来的。
另一个版本,则是人民日报发表时的版本。没有那么些错别字,也没有信中方括号内的文字。另外“对于那些多年来,不务正业,逍遥法外的浪荡书呆子们我是不服气的”,人民日报版是这样的:“对于那些多年来不务正业,逍遥浪荡的书呆子们,我是不服气的”
在网上,还看到标识是在《书屋》一九九九年第三期发表的王彬彬的文章,特将有关部分 转贴,供大家欣赏。
“张铁生写这封信时的心态很微妙,也很卑微。他仅仅是想讨得同情,从而被破格录取——这是他全部的目的。至于后来发生的事,应该是他事先根本不曾想到的。下面把这封信抄录下来,并做一点分析:
(此处省略了信的人民日报版----犀牛)
信不写给老师而写给“领导”,以及“愿意向领导上谈一谈”,“免得领导判卷费时间”云云,都用心良苦。这说明,他这封信是写给能决定他命运的某级“领导”的。而劈头第一句就强调这是“书面考试”,更是大有深意。这是想提醒“领导”:这只不过仅仅是“书面考试”。潜台词则是:仅仅只有“书面考试”是不够的。
“本人……而力不足。”这些话是在说自己在农村的表现,是在书面考试中,
以书面的形式,报告自己在农村这广阔天地里的非书面的考试成绩。不过,“每天十八个小时”却肯定是夸大之词。在农忙时节偶尔这样是可能的,长期这样,则主客观两方面都令人难以置信。
“我不愿没有书本根据的胡答一气……老老实实地退场。”这几句标榜自己老实的话,说得很不老实。数理化试题,倘完全不懂,要“胡答一气”还真不容易。说不愿“胡答”而让“领导判卷费时间”,难道“领导”读信就不费时间?真正“老老实实地退场”,是交上白卷,不声不响地离去。在白卷上给“领导”写信,分明是犯规。他自己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为怕“领导”反感,才强调自己本是一个老实人,并非在无理取闹。
“说实话……良心所谴责。”这几句话是把自己与那些在“书面考试”中取得了好成绩的“大学迷”相比。这些人虽然考得好,但是是“多年来不务正业,逍遥浪荡的书呆子”,是“过于利己”的人;自己之所以交白卷,是因为大公无私,“不忍心放弃生产而不顾”,是因为有着“革命事业心和自我革命的良心”。没有明说的话是:那些考得好的“大学迷”,都是些政治觉悟不高、思想没有改造好的人,让这些人上大学,而像自己这样一心为公的高尚的人却被排斥在大学门外,这难道是公道的吗?(在文革那种政治气候下,恐怕不仅是公道与否的问题了------犀牛)
“有一点……完全责任的。”这几句话是在婉转地说明自己的队长身分。
“喜降春雨……这是一场斗争(可以说)。”这是信中最厉害的一句话,把自己与那些“大学迷”之间的不同,上升到了政治斗争的高度。他想说未说的话是:在这“人们实在忙”的时候,参加集体的劳动与否,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是两种思想两条路线的斗争。前面已说过,自己是有着“革命事业心和自我革命的良心的”,而那些“大学迷”是没有的,也即意味着,自己是革命的,而那些“大学迷”是不革命的。可如今,革命的人不能上大学,不革命的人却走进校门,这难道是合理的吗?(张的意思也应该是说“革命的却被挡在了大学之外”。在文革时这同样恐怕就不仅是合理与否的问题了-------犀牛)
“我所苦闷的是……这是我唯一强调的理由。”这几句话才把自己真实的愿望暴露无遗。本来,交白卷当然就谈不上入学资格,但张铁生却在“取消”句前用了一个“可能”,这说明他对自己不能上大学多么不甘心,写这封信,则是想出奇制胜,或者说,死马当作活马医。“我自幼的理想将全然被自己的工作所排斥了,代替了”,这是信中最真实的几句话之一,也与前面的假话十分矛盾。既然上大学也是自己“自幼的理想”,那前面骂别人是“大学迷”就毫无道理;既然自己“自幼的理想”是上大学,也就意味着“农业生产”本非真的是自己所“热衷”的。这无异于在说,自己也并不想“扎根农村”,而是非常渴望早点离开。张铁生未必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自相矛盾,但既然写信的目的就是想取得入学资格,那上大学的“理想”就必须让领导明白,因而这话也就必须说。
“我是按新的……我是能有保证把它答满分的。”上面那一大段话主要强调自己之所以交白卷是因为“不忍心放弃生产而不顾”,这一段话则是在强调自己“基础知识”原本是不错的,不错到只要有两天的复习时间就能把试卷答满分,也即指出自己与那些考得好的“大学迷”之间,充其量只有两天的差距。但这海口夸得太大。再浅的试题,在白卷与满分之间,也不是两天的时间所能填补得了的。张铁生不惜以如此离谱的语言来表明自己有不错的“基础知识”,无非想要强调:即使在“基础知识”方面,自己也有足够的资格进大学。
最后一段在说明自己政治面貌和社会关系都清白后,便强调自己这个“城市长大的孩子”。在农村几年已把“思想感情和世界观”改造得很好了,没有说出的话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任务已经完成,没有必要再在农村呆下去了,是时候了,该离开了。
张铁生这封信有一个有趣的矛盾:一方面,文理多有不通,说明他语文水平还没到把话写通的程度,另一方面,在表达自己的想法时,却又显得很有政治上的分寸感,考虑得很周全(几句夸口的话都是无伤大雅的)。他既强调了生产劳动的重要,又并没有否定“基础知识”的必要,对书面考试本身,也并没有明确表示不满,甚至还说为能在“新的教育制度下”参加“学习班”而“感到荣幸”。如果他明确地否定书面考试,猛烈地攻击“新的教育制度”,他的信激起的波澜将更大,他头上的光环将更耀眼,但他没有这样做:也许是不敢,也许是连想都没敢这样想。可以看出,他写信时心里想的是,首先要做到不被别人抓住政治上的把柄,能讨来“领导”的同情,换得一个破格录取,则千好万好;即便不能,也千万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如果考虑到张铁生其时才二十出头,便不由得感叹“文化大革命”真能“锻炼人”。
从这封信里读不出张铁生其时有什么政治野心。我感到,促使他写这封信的最直接的动因是委屈。这委屈与其说是针对书面考试这种招生方式,毋宁说是针对变来变去的政策或制度。本来,大学招生已取消书面考试,上大学全凭“贫下中农推荐”。为了能被推荐上大学,自己在农村多年辛辛苦苦地“表现”,现在却突然恢复书面考试,使得自己流血流汗积攒的资本作废或贬值,就难免有一种被愚弄感了。写这封信,即便于事无补,也发泄一下心中的委屈。
张铁生是一个平凡的人,有着平凡的欲望、平凡的理想,也不过做了一件原本也是很平凡的事,却产生了非常的影响。
这样的事情在乱世中最容易发生。”
(未完待续)



